【琅琊榜】【蔺靖】扶桑

【站稳了,别晃!】

烟草一川:

亥时两刻,大梁皇都金陵。

宫墙内外,除了成行走过的护卫宫墙的禁军,很难再找到别的人影。

一队禁军踩着地面行来,也没多大声响。当先入眼的便是戈矛上那一丁点雪亮。亮的刺眼,亮的通透,亮的似乎连周身那套的盔甲都显出肃杀。

肃杀,怎么不肃杀。边塞是战场,笑谈渴饮的,偶尔也未必是匈奴血。禁宫也是战场,权力交替迭代时,难免连风里都藏着刀子。

然而,一点刀尖总是雪亮的。

只不过,队伍走过去,亮就跟着没了。

夜幕黑的如一池笔墨,且那洗笔之人必然用这毛笔写过天下苍生,写过四海笙歌,写过安邦定国,写过海晏河清。唯有这样的余墨洗入水中,才能化作如此一池让人倍感辽阔磅礴的黑。

三月里的夜色,料峭的春寒在阴暗的墙角躲过了白日的烈阳,等到金乌西沉便开始出来兴风作浪,卷土重来。寒意都带着锋利的棱角,顺着人的棉袍一点一点往上爬,直钻进人的衣袖领口才肯作罢。

夜久雾凉,寒露沾襟。

萧景琰挑着一盏素净的宫灯,一路往御花园行去。

他换下了白日里独属于帝王的常服和朝服,换上一袭许久没穿过的,还是郡王时常穿的衣服。黑色的裙裾,白色上衣,腰间墨染似的玉环下还缀着一小块白玉璧。衣服上的银色纹饰似卷云,又似兽面,阳光里看就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凌厉,夜色下看却无端品出一段柔情缱绻的旖旎。

夜色轻寒,似乎伸出手就能在掌心结出薄烟来。

萧景琰端正俊朗的眉目在夜色下,更增清冷,他紧抿着薄唇,微抬着下颌,若不是眼波中尚且流动着人间烟火,当真就像是一幅高悬殿堂的妙手丹青了。

挑着宫灯的木柄,打磨精细,没一根毛刺。握在手中,竟也好看得很。

要硬说萧景琰这双手,十指纤细,柔弱无骨,那当真是大错而特错了。萧景琰的手,骨节分明,遍布薄茧,静脉血管隐隐可见,将月色下微白的手衬托成一件青玉雕饰的摆件。

可惜就可惜在,茧子多了些。

不过也是没办法的,萧景琰此生,自呱呱坠地至弱冠,自弱冠至而立,自而立至今,做的事情总是不大相同。

前二十年,皇子萧景琰同兄长挚友,大多是于内室,习先贤圣哲,问朝堂世事。

中间十年,靖王萧景琰只身一人,挽强弓,骑烈马,手起刀落,血溅英甲。

后面五年,乃至于未来无数个五年,皇帝萧景琰身边少了那么几个人,却多了无数个人,朱笔为剑,指点天下。

这样一双手,怎么少得了茧子呢。

若是细细抚摸,便会发现,茧子有薄有厚,有软有硬,有粗有细。

若是薄茧有情,大抵也还会有血有泪。

玉佩端方,诚诚君子,萧景琰就这样一身常服,不紧不慢的向着后园行去。

入了后园,寒意倒是逼得更近,似乎就贴着人的后脖颈吹气。

后园里多些草木,亦有荷塘浅溪。晨起时露珠都能在木叶上凝成细碎的霜。这个时候,哪有不冷的呢。

后园的冷比别处更具实体,其中具体就体现在后园越往观景湖走去,空气中的薄雾就越浓,白色的,在无声的夜色里,让人觉得像是平白走进了一个梦境。

萧景琰的目的地就是观景湖。

还没走近,就看见观景湖湖面氤氲的白雾里,隐隐一团橙黄的光影。

那是除了萧景琰手里的宫灯外,目之所及的范围内,唯一的灯火了。

隔着雾,那灯火就朦胧起来,像是青灯古佛旁飞舞的流萤,又像穷途四壁中闪烁的烛火,也像是天圆地方间一点空寂的寒星

萧景琰神色未变,瞳孔却似乎染上了那流淌的白雾,变得有些缥缈,却剔透依旧,恍若琉璃。

走到近前才发现,观景湖居然宿冰未消。

也是,烈阳当空的正午尚且不能消融,这夜里自然更是坚硬。

难怪那一点灯火就稳稳的停在湖面上,不远不近,不离不弃。

可惜独自一个在湖面,不成双。

萧景琰想了想,就迈出步伐。

靴底落在冰上,牢固是牢固的,承受一人之重绰绰有余,只是有点滑。

脚步落在冰上,人就像走在梦里。蹒涉而过的那些让人要跌滑之处,一言难尽,好在故梦无声,旧人有影,一盏灯火,总是向着另一盏灯火而去的。

看是看不清的,只是萧景琰心里知道。

另一盏灯火的尽头,是蔺晨。

蔺晨正手捧孔明灯,一动不动的望着摇晃而来的灯火的方向。他眉目犹如天际的山峦一样平静,眼睫上似乎都凝结出了三两薄露,月白色大氅隐隐落地,边沿的细绒也粹出晶亮的水滴,连悬胆般的鼻梁下也呼出白雾,也不知究竟站了多久。

萧景琰看到他的时候,竟也有一瞬间的心惊。

长发一如墨,白衣竟似锦。宽大的大氅沿着身形一路洒脱的落下,腰间缀着黄玉佩,掌间灯火衬得那人眉眼如画,目似点漆,眸光如同坠落世间的明星。

明明站在冰面上,却看起来像是站在天空的一角,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。

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。肌肤若冰雪,淖约若处子。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

这样的蔺晨,实在不似人间。

萧景琰看的心惊,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。

蔺晨就眼带笑意的看着他走过来。

说起来这样的天气,便是站上一盏茶的功夫,也是要人命的。

偏偏蔺晨看着来人的身影,眼睫下那一双眼,热的像是火星斑驳的炉火。

蔺晨与萧景琰见面第一次时,萧景琰一身太子吉服立于太子府阶梯之上。残阳如血,红出一段金戈铁马的韶华,却抵不上那人负手而立,眉目转动间,留在蔺晨心口的一颗朱砂。

蔺晨当时曾说,萧景琰此人,当真是一支傲雪的红梅,那分天下无人能及的风骨,尽数出自于他不畏严寒的脊梁。

等到蔺少阁主费尽心思,终于将这支天下无双的红梅折下,藏进自己衣袖里谁也不让碰的时候,等到翻遍医术典籍的手一寸寸沿着那不畏严寒的脊梁抚摸而下,一遍遍描绘那不忍卒读的温暖曲线的时候,等到那温热的唇瓣一点点细细从锁骨吻到蝴蝶骨的时候,蔺少阁主又说,宝剑锋自磨砺出,梅花香自苦寒来,何况萧景琰这支梅花,正看是暗香浮动,反看又是刀光剑影。

于是蔺晨嗅着这股暗香,就把人骗到自家床上去了。

这一上去,就再也下不来了。

可如今看来,迎面走来的人又成了一支白梅。

遥知不是雪,唯有暗香来。

蔺晨想伸手摁住胸腔里跳动的东西。

他想,说的真对。

来的路那么长,也只有如萧景琰这般形容似冰雪,心肠如火炭的人,才如此执迷不悟的看不破,顽固不化的放不下,蹒跚在多年的记忆里,对着昔年那一段过往的门扉窗棂,迟迟走不开。

十三年的风霜雨雪,片片都有巴掌大,边缘锋利,能叫人从皮囊到眉眼都分割成碎片。可萧景琰就站在那,生生受着,不仅受着,还笑着。风雪没摧折他的脊干,时光没剪短他的志向,反而将这方不世的宝剑打磨得越发雪亮,一出鞘,就艳惊四方。

肩为柄,骨为刃,眸为茫,心为亮。

从一开始默默无闻的位居朝堂边缘,到一步步走到风起云涌的权力中心。

岂是一句话,能说得完的?

多少双阴暗处的眼睛日日夜夜盯着呢,多少张不对心的口齿时时刻刻辩着呢,多少把寒星点点的剑稳稳当当提着呢,多少个觊觎前路的人左左右右候着呢,哪一个,容得他一点错处?

这是这些人里,却又不知道有几个是修身正己之辈。奈何不曾诚意正心,却处处正人正世,常言道欺世盗名,沽名钓誉,不过尔尔。

红口白牙,就妄图毁却一人一世十几年的执着,妄图将赤焰七万忠魂贬如泥泞,扪心自问,可有愧悔?

明眸善睐,口舌生花,剑锋轻鸣,柔夷有佳。

一片繁花似锦里,萧景琰就步步踩在悬崖。

夜那么黑,风那么冷,明眸善睐仅仅是上下眼睑一合的光景,舌灿莲花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功夫,撇过来泼出来的,却是点点滴滴都参着恶意的脏污,字字句句都带着冷漠的刀锋,切进肌肤,痛彻骨髓,终了,还要落得个皮肉不存,白骨森森。

朱墙宫深,人心难嗅,黑白纵横,杀伐无由。

毕竟,一将功成万骨枯,皇位下,又何止万骨。

十载倏忽过,几回魂梦旧游。多少冤魂织就,那缓带轻裘。

十三年,大雪高的能将人都埋没了。多少旧人都不在了。

可萧景琰就不偏不倚的站在那,哪怕明晃晃的剑尖对着心口,也一动也不动。

褴褛的衣衫下,唯有一段傲骨,一节一节,都是触手发烫的硬玉,顶天立地。

换做别人,恐怕早就守不住当年的孤注一掷,曾经的信誓旦旦。

可萧景琰就守住了。

五指握着银枪,枪尾深深没入茫茫白雪,一缕红缨,于茫茫天地间傲然。

终于,萧景琰走过一段冰面,停在了蔺晨面前。

冰面不似水面剔透,却依旧能将人影照个大概。以灯火为中心,蔺晨与萧景琰的影子并立于湖面上,虽然被冰花分割得散碎支离,轮廓也辨不清,却好在,依旧稳稳的在一起。

这么冷的天,四目相对,谁也没从对方眼里看出寒意。

大概是有感于人心不冷,雾也就散了。

干干净净的夜空上,露出一轮淡黄的明月。

“等的很久了么?”萧景琰抿了抿薄唇,问。

大概还是冷的,蔺晨就想。那唇色微微发白,不似白天时候好看。

蔺晨眼神落在他嘴唇上,就一时没答话。

萧景琰就又道:“冷么?”

蔺晨这才回过神,答非所问:“穿得这么少,也不怕感了风寒。你的天下黎民苍生,哪一个少得了你。”

萧景琰遥遥头,“不碍事。”顿了顿,眼神就落在了蔺晨手里的孔明灯上,“元宵节都过了,怎么才想起放灯?”

蔺晨手里的孔明灯,底部的支架则以竹削成的篦组成,圆筒状,外面以薄白纸密密包围而开口朝下。

里面点着蜡烛,昏黄的光影微红,在指缝间闪烁,像是一不小心被人捕捉在手掌间的流光,正探头探脑想要溜走。

今年年节过的晚,都入了三月,前几日才刚到元宵节。

金陵城的元宵节还是很热闹的。千家万户的百姓都高高挂起灯火,形状各异,金鱼的莲花的,说不上惟妙惟肖,却有声有色。正月里,百姓们都涌上街头。若是夜泊秦淮,便看得到每一座桥坊之上,都是有情人。

同心锁连着同心结,交杯盏牵着鸳鸯影。

故而金陵的元宵灯会,向来是有名的。

既为了那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,也为了那暗尘随马去,明月逐人来。

但宫里的夜宴,自然又与外面不同。

一个是连宫灯上的璎珞都细细编织的场合,一个是递出去两文钱就能换回来三个花灯的地方。

萧景琰更喜欢哪一个,只怕是自己也说不上。只是蔺晨哪一个也不舍得让他错过了。

灯是蔺晨自己糊的,原本想写字,算作祈愿,后来提起笔,饱蘸墨汁,脑海里就浮现了萧景琰的样子,蔺晨忽然就不想写了。

祈愿,是心有求而欲不得。

他如今,哪还有什么不得的心愿呢。

是感谢上苍待他太厚才是啊。

于是就放下笔,不写了。

此时,蔺晨听了这话,眼底的暖意就浮了上来,嘴角也漫上浅笑,“你元宵节没能出宫去看看灯会,我就只有额外给你补一个了。”

萧景琰的嘴角就略略勾了起来,眼神也变得灵动,嘴上却是不放过的带着点嘲弄道:“原来灯会上,只有一盏灯啊?”似乎还有几分嫌弃。

蔺晨挑了挑眉,忽然俯下身凑上前,贴着萧景琰的耳垂道:“多几盏也不是不行,我还不是为你着想。若是满宫的人都知道,你夜半只身与情郎相会,我自然是不怕的,还不是怕你脸上不好看么。”

本就温热的呼吸在寒夜里骤然扑在耳垂上,热的人从耳垂到心尖一起发烫。

萧景琰就绷着脸,低垂着眉眼,睫毛在眼睑下落下一小片阴影,唯独嘴角却是含着点别扭的笑意的。

蔺晨看在眼里,嘴角的笑就漾开了。他转过身,将压在手底下迟迟不准上升的孔明灯放在两人中间。高度不高不矮,恰巧就在相对的面容之间。

于是两个人的脸就都被照亮了,温暖的灯火在两人的眉眼间跳动,谁都没说话,暖意却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
蔺晨眉眼带笑,忽然道:“来的路滑么?”

萧景琰的眉心就染上一点不解,却认真答道:“滑,但我仔细着些,不会有事。”

蔺晨又道:“你可知道,你这一路前去,路还有多长?”

萧景琰静静地看着他,眉间的疑惑就一点点消散了,换上的,是暖暖的浅笑。
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琰答,孔明灯映在他眼里,在每一汪黑色中都落下一点光明。

“我选的这条路,很长。”

蔺晨继续问:“前面的路,会比以前的更滑,一不小心,就跌得头破血流,你知道么?”

萧景琰微微昂起头。

“我知道。选了这条路,哪里允许我害怕。”

蔺晨终于扬起了嘴角,点点头,“就算跌倒了,也有我,放心。”

萧景琰看着他,只是笑。

“所以,景琰,站稳了,别晃。”

林殊说,景琰,别怕。

蔺晨说,景琰,站稳了,别晃。

萧景琰闭了闭眼,觉得眼皮有那么一丁点辣。

不怕,怎么会怕。

从前有他,现在有你。

四只手松开,孔明灯慢慢在原地停滞了一会,似乎有些恋恋不舍,不舍两人掌心的温暖,但到底,还是缓缓上升着,像一颗冉冉升起的启明星。

萧景琰和蔺晨手中温暖的光亮就跟着远去。

灯火太渺小,夜色太重,但这择人而噬的茫茫夜色,终将随着黎明退居幕后。

灯火携着月光,牵着一点思量,渐行渐远。

萧景琰下意识的抬头去追逐那光亮,想看看它要飞到哪里去,嘴唇就猝不及防就被两片柔软衔住了。

那个人的嘴唇也很凉。

好在彼此偎依,胸膛紧贴,心跳缠绵,体温纠缠,耳鬓摩挲,目光流连,不一会,就温暖了。

两个人在一起,就温暖了。

孔明灯越升越高,像是一段旧时光,一件老物什,慢慢的,就变成了无数繁星中的一个,辨不清了。

萧景琰就睁着眼,一直盯着,直到一只在袖子里暖过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,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手掌带着暖意,和淡淡的药香,只虚虚的盖着,还能从指缝里看到些微的夜空。

原来夜空里,有多到不胜数的星子。

蔺晨就感觉到,手掌心里的,睫毛轻颤。

然后,就不冷了,从身到心,都不冷了。

吻得久了,连呼吸是谁的都分不清了。

掌心下的睫毛终于不再颤动,想必是那双小鹿似的眼睛终于乖巧的阖上了。

蔺晨在心里,暗自叹了口气。

满足的叹息。

下一刻,萧景琰的世界就天旋地转。

宫灯落在冰面上,没一点声音的滚出去老远。

蔺少阁主两臂稳稳的曲起,中间躺了个老脸通红的萧景琰。

“你放我下来!”萧景琰怒道,说起来,当年也是征战沙场立功无数的靖王,哪一个能想到如今居然也有耳尖发红的时候。

蔺少阁主没听到似的,还掂了两下,老神在在的往回走,道:“还挺沉的。”

萧景琰又挣了几下。

“别动。”蔺晨道,“再动明天抱你去上朝。”

“你敢!”萧景琰瞪圆了眼,却没再挣扎。

“抱着我脖子,我怕你掉下去。”蔺晨道。

萧景琰就不满的哼了一声,“抱不住就别抱。”说着,手还是挽住了蔺晨的肩颈。

“我怎么舍得。”蔺晨低声道。

沿着来时的路,两个人的身影就渐行渐远,没入白雾寻不到了。

乌鬓四散金冠掉,九龙帐暖度春宵,被翻小浪灯芯老,浅吟低喘把魂销。不等蔺少阁主慨叹完春宵苦短,朝日高起,勤恳的君王就已经扶着后腰前去早朝了。

屋里烧了地龙,暖得很。缠枝莲纹细颈瓶里的扶桑,红的好像一片朝霞。

古人云:暾将出兮东方,照吾槛兮扶桑。又云:日出,下浴于汤谷,上拂其扶桑,爰始而登,照曜四方。

蔺晨视野尽头那个皇袍加身的人,就是这个时代,最盛的扶桑。

然而蔺晨会送萧景琰扶桑,倒也不只是为了这个。

《海内十洲记·带洲》记载:“树两两同根偶生,更相依倚,是以名为扶桑也。”

两根同生,更相依偎。

生则同寝,死则同穴。

—————end————— 

写的时候就在想,阁主抱着靖王,冰面就哗啦破一个大窟窿。等到两个人爬上来,争辩一番谁比较重的问题,大梁第一靖公主殿下当然是要不开心的,指不定还得闹分手,到时候有蔺驸马哄得。

另外还有一句,必须要说的。

景琰,站稳了,别晃。

评论
热度 ( 326 )
 

© 日月木娄的红烧肉 | Powered by LOFTER